第三十三章 居里

“呵呵，她們仨要是出了事，下一批要進去送死的就是我們了——所以積點口德吧，我情愿她們能夠順利歸還。再說，別簡單地用外表下判斷，核彈掉下來了兩百年，天知道醫療方面有沒有突破性的進展……我別的不敢說，那幾個女孩子持槍的動作、習慣，還有走路時的腳步、發力等等細節上，是可以看出經受過專門的戰斗訓練的。能夠在廢土上闖蕩的人，就不會有什么弱者。”

愛德華警衛官多少可以看得出來，這三個女孩子都是非常擅長、或者說，習慣于戰斗的人，與自己的很多從小到大幾乎就沒有經歷過實戰的同事不同，那種殺過人，而且也不在乎殺人的狠辣氣質，即使掩飾地很好，終究還是與常人不太一樣的。

“那要是……她們真的沒能回來……”

“真的變成了那種情況，你們就乞求好歹能逃回來一個，向我們說明‘墻’的后邊到底是個什么狀況，否則，就得我們自己去一探究竟了——知道了具體有什么威脅，我們才能做出針對性的策略，不行就封死出入口，要是還沒有用，那說不得就得提前考慮放棄避難所前往廢土生活……不論怎樣，我需要知曉真相，掌握證據，不然無法說服別人。”

放在以前，愛德華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想法。

這個已經年到中旬的男人，和大部分一輩子沒有戰斗過的保安不同，在81號避難所不得不打開大門，第一次和廢土大地溝通的時候，他可是和一群聞訊而來的掠奪者，狠狠地干過一架的——當時除了他以后，有幾人當場戰死，還有一些懦夫放棄了抵抗當了逃兵……這些逃跑或者投敵的家伙，后來愛德華也向商人打聽過，一個人的音訊也得不到——避難所居民的特征還是很明顯的，徹底沒了消息，那多半就是死了。

廢土給愛德華留下的第一印象，就是充滿著戰斗、背叛、以及殘忍無情的掠奪者，那是一個秩序敗壞的世界，混亂、無序、只有武力和拳頭才能說服別人。對于避難所出身，天生傾向于秩序穩定的愛德華來說，他很難講廢土生活幻想的多么美好……雖然天上的陽光與和煦的暖風，的確是避難所里體驗不到的事物，但真要愛德華選擇，他絕對還是會選擇深埋于地下的避難所……沒別的，安穩、干凈，至少不用聽到嗶嗶小子自帶的蓋革計數器時不時發出噪音。

但這種與生俱來的對避難所的信任，在昨天被完全粉碎。

其他的保安警衛都是后來得知的消息，他們只是好奇為什么設計上很完整的81號避難所，還有那么一塊被廢棄的區域，對于墻體后異常區域的威脅，也是停留在一般程度的警惕上，甚至還有幾分好奇。

而和監管者一起查閱了資料，從初代監管者留下的記錄中，通過各種只言片語，他們還是還原出了不少被隱藏起來的“真相”——原定的病理研究計劃、臨時上任的初代監管者奧莉薇坑害了大部分科學家的事實、以及……那三名被奧莉薇活活幽閉在廢棄區域里，可能仍然在進行的病理研究。

作為81號避難所優質生活的受益者，愛德華對于當初監管者奧莉薇的做法，并沒有什么反對的態度，正是因為她的“殘酷”和“冷血”，如今的居民才能從變態的人體試驗的結局中逃脫出來。但換位思考下，如果他是那三名被封死在墻壁之后的科學家，遭到了如此的對待后，一定會想盡辦法破壞81號避難所的——他完全不敢想象，三個遠遠超出常人的頂級科學家的大腦，如果確定下來要搞破壞，會留下何等可怕的“作品”。

誠然，距離核彈落下都要兩百年了，那三個科學家肯定早已經死去，但近來開始攻擊避難所供水供電系統的襲擊者已經出現……目前來看，是一些變異鼴鼠，那之后呢？還有什么更可怕的生物，會現身襲擊避難所？

“大門那邊的系統好像有些異常！”

愛德華聽到了工程師的呼喊，打了一個激靈——現在他可以說有些神經過敏，聽到任何風吹草動，都會下意識地感覺會有一個可怕的怪物，鑿破避難所的墻壁，沖進內部殺戮居民。

“你們留在這里，隨時注意異常情況！真的發生了什么也不要冒進，等我來一起處理！”

愛德華匆忙趕到了上層區域，只見一批工程師緊張兮兮地圍著應急通道，不知道在搗鼓些什么。

“發生了什么事？”

“是這樣的——我們發現，本來應該是通向雜物間的死路，不知為何，好像有一塊新的區域并入了系統，現在避難所的監管系統正在更新數據……我們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！萬一這下面跑上來的，是什么不為人知的怪物呢？”

愛德華仔細地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各項數據，一邊讓身邊的警衛做好隨時發布避難通知的準備……要是真的是最壞的結果，那么他說不得就得把人生完整留在81號避難所了。

……

所幸最后證明，這是虛驚一場。

“我說怎么一打開艙門，外邊一整排槍口對著我，嚇得我以為不小心誤入了隔壁的土匪窩。”ump45有些無奈地抱怨道，“要不是我眼疾手快，及時制止了伊莎的動作，你們怕是已經要躺下至少三個人了。”

“請你諒解一下，發現了墻后的大洞后，大家神經繃的都比較緊。”愛德華的注意力，不由自主地被跟在ump45 身后，正好奇地用電子眼打量著四周的巧手機器人所俘獲，“這個機器人，是你們在下邊發現的？”

“嗯，是那三位科學家最后留下的‘遺產’……放心，我知道你在擔心什么，事實上，或許真的這地方風水好的出奇，被關在那里的三名科學家，并沒有生出任何報復的想法，而是靠著三個人繼續在進行病理學研究——這位，就是居里，被冠以一位偉大的女性科學家的名字，在三人死后繼續進行著枯燥的研究課題，一直到現在。”

“等等，你的意思是……那個可怕的研究，其實一直在進行？”

“沒你想象的那么可怕，從頭到尾都只是在用一些鼴鼠作為素材。我也懂你們的擔憂，所以已經清理掉下邊所有的鼴鼠，你們到時候記得清理，把它們的尸體統一焚燒銷毀——那些鼴鼠是帶有致病菌的，它們的肉絕對不能吃。”

Ump45將自己畫好的地圖，交到了愛德華的手上。

“這是大體上的地圖。我幫你們處理掉了后顧之憂，以后你們能夠放心擴建剩下來的區域了——說真的，還蠻大的，好好翻修的話，大概能把現有的避難所的空間翻上整整一倍。”

愛德華趕緊將這份地圖交給了監管者，對方只是掃了一眼，就趕緊跑出了房間，親自接見了眾人——在她的預想中，墻體后的隱藏空間即使不小，但也應該沒有可開發利用的余地，結果現在得知那里并沒有進行過破格的研究，三位科學家僅僅是在鼴鼠身上進行實驗，就這樣，也是過去了這么多年，鼴鼠才逐漸變異繁殖到這種程度。居里已經確認過了，因為過去的實驗內容都很“安全”，所以并未產生空氣污染，致病因子連接觸傳播都算不上，基本停留在和狂犬病類似的傳播方式上。

做好防護措施，總不至于搬個尸體都會被鼴鼠的牙齒割破手指吧？

換句話說，ump45的到來，不禁處理掉了一個后顧之憂，而附贈了一大片可供拓展的區域，等于是白嫖啊！

這份“大禮”，說真的有些沉重，偏偏這又不可能大手一揮婉拒掉——那片廢棄空間，無論怎樣都已是81號避難所的一部分了……這是一份注定很難還清的恩情。

“我該如何報答各位……”

“報酬的話，其實已經收到了~”

Ump45指著身后一副好奇寶寶模樣的居里，說道：“原本我只是想著能否回收一些有用的科研資料，但是居里的話，她擁有著三位科學家畢生流傳下來的知識智慧——別看她的外表只是一個巧手機器人，實際內核和處理演算的部分，已經接近于一些大型計算機了……她就是81號避難所中最好的寶物。”

“當時我們來到最終的區域，見到了居里的時候，本以為那三位科學家留下的‘遺產’，應該是一個充滿了偏執和憎恨的思考回路的機器人，結果卻是滿腦子要繼續搞醫學研究，希望能去廢土展開更全面的考察，造福人類的傻姑娘……你們說呢？難道不覺得，這是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替代的，‘無價之寶’嗎？”

無論曾經發生過什么，當三位科學家留下了居里這么一名善良的機器人，長眠于無人知曉的幽暗廢棄之地時，一切的恩怨情仇，也就到此劃上了句號。

對那些科學家來說，在工作崗位上奮斗到了最后一刻，并且自己死后，也有托付了夢想的繼承人，能夠繼續為了偉大的科學事業前行，這樣的人生已經足夠圓滿了——硬要說有什么遺憾的話，那大概，只剩下沒法在有生之年，目睹他們畢生奮斗的目標成功實現的瞬間吧。

“對了，能夠幫我一個忙嗎？”

“請說吧，你對81號避難所有著莫大的恩情，為你赴湯蹈火，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
“帶上幾個人，幫我把那三位博士的‘墳冢’搬出來——雖然時不時有輻射風暴吹來，但現在的聯邦廢土，風景和氣候都是不錯的，該讓他們見一下闊別了兩百年的故鄉了。”

……

……

“原來，藍天和白云，是這樣的形態……以前，我只能在博羅博士唱的歌謠里，聽到它們——看起來，博羅博士說自己一直都沒有藝術細胞，并不是自謙……真的，實物比起博士用語言描述的內容，更加美麗。”

機器人能夠明白什么是美嗎？

——站在一旁的愛德華，過去肯定會對這種論調嗤之以鼻……機器人之所以是機器人，就是以為他們是冷冰冰的機械產物，他們那所謂的思維模塊，只是根據預設好的虛擬人格進行的死板的演算。

但當他帶著手下，將那個埋葬著兩名科學家的尸骨，以及一罐骨灰壇的衣柜，從廢棄避難所中帶到了地表上的時候，明明解決了一樁心頭大患，愛德華的心情卻怎么也輕松不起來。

這個簡陋的“棺材”中，不禁埋藏著三個偉大的靈魂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點痕跡，也將一段仇恨的鎖鏈劈斷，永遠地關在了墳墓中。

這個叫做居里的機器人，自始至終，對于81號避難所，以及其中的居民，沒有表露出任何不友好的態度——要知道，機器人是藏不住“心事”的，所以很明顯，那三位科學家，從來沒有向居里灌輸過任何仇恨的思想。

這就像是一張純凈的白紙，在上面留下任何污穢的色彩，都是一種罪惡。

“嗯，這就是無數人類，用盡自己的一生想要歌頌的世界。”

“那為什么，當初人們要用核彈破壞自然和生態呢？”

“這可就是個有些超綱的問題了。”ump45忍不住苦笑道，“人類是很矛盾的生物，個體如此，擴大到整個群體也是一樣——有些人熱愛這個世界，熱愛著生命力的每一個充滿活力的瞬間，自然也就有一些人，眼睛里只有利益的香甜氣息……這里面的彎彎繞繞，太復雜了，即使是很多人類也說不出什么淺顯明了的道理來。你的三個老師，他們自己應該也想不明白。”

“是這樣嗎？”

“所以他們才希望你能作為一個純粹的靈魂活下去吧~人類的‘復雜’，人類自己明白就行了……”